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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青没有打扰,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冯成拿“冯成”掌心的血写字。
冯成写了两行六个字:孟时青、冯成真。
一直到写完,冯成掌心的血仍不断往外冒。时青接过冯成的手,手心贴着手背,另只手小心翼翼,仔细地掰开冯成蜷缩起来的五根手指。
皮开肉绽,用小刀或其他锋利的东西划伤。冯成满不在乎地说:“上学途中坐车经常路过这座废石桥,镶在车窗里,我一直想亲手摸摸看。”
时青皱眉不敢细看,她自己受不得伤,同时见不得别人受伤,偏过头转移注意看桥柱上的血字。时青问:“为什么写我的名字?”
冯成同样在欣赏自己的杰作,担心字小糊成一团,故意往大了写,奈何供血不足,笔画时断时续,丑陋程度反倒更上一个等级,早知道带根毛笔过来……回答时青的问题说:“到此一游。”
时青问:“冯成真是谁?”
冯成没有迟疑答道:“我。”
常用的假名?
快递单上也是冯成真。
时青打消刨根问底的念头,转身观察周围环境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小麦收割完毕,徒留一小节浅黄色的麦茬在地里,远山是黛青色的。
时青看向冯成,问:“我们怎么回去,昨天的司机姐姐来接?”
冯成说:“约好十二点。我倒是能走回去,你没必要吃这份苦。”
苦已经吃过了,来时那么多路白走的?时青弯腰捶打小腿,默默为自己疼痛的双脚抱不平。
心情借由肢体语言表露无遗,冯成轻松读懂,忍笑道:“辛苦你了,你特别特别好,美丽又大方,聪明又勇敢,有你做我的女朋友,我三生有幸。”
别管什么情况,夸就对了,相处一段时间,冯成总结出经验。
时青果然心情美妙地直起身。腿也不酸了,脚也不疼了,定好返程的时间和方式,时青终于有心思打量起周遭美景,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微单相机。时青指挥冯成站到血字旁,很有雅兴地提议:“我给你拍照。”
正脸、侧脸,mugshot入狱风,又有其他姿势,任凭冯成自由发挥,时青抓怕。拍完,时青翻看底片,接近百张,不满意地当场删除。
时青手机里有一个名为“冯成”的相册分组,五百多张照片,全部从冯成新旧两个微信账号的朋友圈下载保存。
现今正式确立恋爱关系,时青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拿冯成当摄影模特,新相册“冯成2.0”随即建立起来。
时青专注屏幕里的人,冯成瞧着略有不快,决定说点什么引起时青注意:“孟时青,你有没有考虑过,你手里那些照片哪天流传出去,被有心之人利用,我家的名声得受多大影响。”
“我新买了一台打印机,打印照片尤其出色,之后我会把拍的照片精装成册,底片销毁。只要不是小透进出我家,流传不出去。”时青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,“不用担心,我没有拍特别过分的照片,仅仅是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、不同服装、不同心情的你,都很正经的。你不愿意下次不拍了。”
冯成笑笑说:“以退为进,宝贝,你知道我吃你这一套,我没说不愿意,我愿意。不穿衣服的我你要拍吗?”
时青摇了摇头说:“不要。”
冯成问:“为什么不要?你甚至可以拿那类照片当我的把柄。”
时青翻照片的动作一顿,撩起眼皮,直视着冯成,说:“我对人.体.摄.影没兴趣。另外,你的把柄对我毫无用处,以后别再说这种话。”
冯成细细端详着时青,停了片刻说:“我和你算不算各取所需?”
时青想了想,说:“有道理。人类只是一种有点小智慧的灵长类动物,包括爱在内,人类社会生活里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满足人自身理性、非理性的需要。去掉各种抽象的表达,我说我爱你,真实意思是我需要你,归根到底,我爱你是为了更好地爱我自己。”
冯成神色未变,不置可否地问:“我对你有害你就会远离我?”
相机里的冯成冲她粲然一笑,眼前的冯成待她冷静疏离。时青抿了抿唇,轻声答道:“如果你对我有害,理性的孟时青肯定第一时间远离你。”
“非理性的孟时青怎么抉择?”
时青不抬头地说:“非理性的孟时青做事不合逻辑,没办法预料。”
冯成眼角一挑,语气耐人寻味地说:“有人夸过你口才很好吗?”
时青下意识接话:“有吧。”
冯成突兀地笑了声。
时青茫然地抬眼看去。
冯成咳嗽一声清嗓,略带些不满地说:“照片是留作纪念,等哪天我不在你身边,你想我了用。我现在真人站在你面前,孟时青,别看照片了。”
时青听罢,沉默着思考,过了会儿有动作,手握相机回到桥柱前,找准角度拍下血名字的照片。拍完,相机并不收起来,只是不再低着头选图。
凭时青的个性,能听话一半已经很不错了。冯成在心里安慰自己。
第4章Chapter.04人之常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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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过书店,难免要进去逛一逛,逛了之后,不买书是不可能的。
几乎市面上所有浪漫小说都读过了,新书部分,有透明包装裹着,看不到书里实际内容,只大概瞄了眼简介,挑选两本准备带走,时青想起一件事,转身问跟着她的人:“之前你送我的书什么意思?很多都是悲剧结尾。”
冯成脑中回忆了一下,如实交代:“我不知道是悲剧,店员推荐。”
时青审视的目光落到冯成脸上:“我以为你在暗示我,我和你也会是悲剧收场。”
冯成迎着时青的目光,浅笑道:“我倒是没有对我和你的这段关系悲观至此。你喜幻爱情小说,我尊重你的喜好,放假前去书店搜罗了些送你,你喜欢、我想送,书中的故事走向我并不知情。我对以爱情为主旨的小说不感冒,你甚至可以说我不相信爱情。”
时青垂眼看书封,粉色樱花树下,两个漫画人物安静对视。
旁边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选书,时青担心打扰到她们,没再说其他。
冯成弯腰歪头,凑近去看时青的脸,一如她所想:“你是林黛玉吗?”随时随地都能掉眼泪。
时青说:“林黛玉是我喜欢的小说人物。”圆润的泪珠如断线般滚落。
“喜欢,所以模仿她?”冯成早有准备,口袋里摸出小包抽纸,揪出一张折叠两次,抬手替时青擦去眼泪,“我让你特别不开心?”
时青眼眶含泪,开了阀的水龙头一样,眼睛被冲洗得水润光亮,鼻音略重,说:“开心,可能是太开心了,提前演练一下失去的难过。”
冯成被时青的说法逗笑:“年纪轻轻哭多了,小心老了以后眼睛出问题。身体是你自己的,为了一个我,不值当。世界上比我好的大有人在。”
时青小声地说:“有可能等不到眼睛出问题,我就死了。”
冯成以为时青在开玩笑,并不放在心上,笑问:“你编的地狱笑话?”
自比林黛玉,还完泪就走,十几岁离世,自然等不到眼睛出问题。
时青脸上没有笑:“不是笑话,是事实。”
冯成意识迟缓了片刻,笑意收敛,上下打量时青:“你生病了?”
时青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体检报告你看过,完全健康的一个人。”
冯成问:“你预计你能活多久?”
时青缓声,轻描淡写地说:“等我爸妈走后,我大概率要自纱吧。”
冯成愣住。
时青接过冯成手里静止的面纸自己擦干眼泪。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她翻开一本早已拆封的样书。艾米莉·勃朗特的《呼啸山庄》。时青读过张玲、张扬的译本,这本是杨苡翻译。
“自纱?”冯成缓过神,皱眉重复。
“解脱更合适。”同样的两个字经过冯成的嘴巴加工,时青恍然意识到不贴切,“不是现在,三四十年以后。”
时青希望是六十岁。
六十年一个轮回,时青准备坚强一点活到六十岁,出生的年份死去,也可能受其他因素影响改变主意,走一步算一步,到跟前视具体情况而定。
冯成理所当然地问:“你解脱了,我去哪儿?”
“结局是可预见的。”时青说,“到那天我们肯定已经分手了。”
“哪里来的‘肯定已经分手’?”冯成眉心结着一团郁气,质问,“你不信任我,觉得我有可能背叛你?”
时青放下样书,双手握住冯成垂落身侧的右手。碍于公共场合,时青不想同冯成发生争执。四下环顾,确认周遭无人,时青放轻声音说:“我不信任你,这是一件好事。如果我信任你,而你糟蹋了这份信任,我会忍不住报复你的。我对你没有期待。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,没有期待就不存在沉没成本,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,一切都是我单方面付出,不需要你承担后果,不需要你有回应。就这样相处吧,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很多,你也别想我特别合你心意。”说完时青有些迟疑。似乎,没有期待就已经是很大的期待了。
时青拿起选好的两本书,封面展示给冯成,缓和气氛说:“先去结账?”
冯成绷着脸,郁闷地嗯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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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务生将两人下单的咖啡送到消费区座位。时青要的一杯拿铁。冯成点单一杯摩卡、一块提拉米苏。服务生走后,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闷下来。
冯成率先破冰,自我反省地问:“我这段时间的表现让你失望?”
谈不上失望,事先没有期待。
时青摇头:“你表现得很好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和你没有利益纠缠,你不喜欢我了,随时可以抽身离开。就算你背叛我,我不指责你,不怪罪你,因为这只能说明你克服不了动物本性。我是人,高等的、有智慧的人,我做不到和一只低等动物计较感情得失。你当我是阿Q,精神胜利法也并非一无是处。”尽管逻辑存在漏洞,时青仍然选择按照她脑中的体系继续往下进行。
她暂时找不到第二种能说服她的人类恋爱理论。
冯成难以理解地问:“我和你是在谈恋爱吗?”
时青指尖摩挲咖啡杯的杯壁,坦诚地说:“我不知道什么是恋爱。”
冯成说:“我也不清楚,但我认为,我和你应该是平等的人。”
时青说:“我一直拿你当平等的人。”
冯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指责,时青脑子里回想两人相处的大小细节。
她从来没有特别任性地要求冯成为她做任何事。一次都没有。
“你有拿我当平等的人吗?你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包容我,我像你养的一只宠物,我很糟糕?”冯成郁气难舒,“你既然看不上我,当初为什么答应我?你有求于我?你想要什么跟我提,我给你。你要天上的星星?我下学期转专业去学航空航天,你死之前,我有信心有能力把你送上太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