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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陈默走近，俞济时没有多说废话，直接拉开一侧车门坐进后排。陈默紧随其后钻进车厢，顺手带上了车门。
随着车门「砰」的一声合拢，外面的寒风和纷乱的脚步声被隔绝在外。司机踩下油门，汽车平缓地驶上道路。
俞济时摘下白手套，放在膝盖上，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默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。
「今天会上，军政部把第八十六军和第九十一军这四个师的分拨方案交给你，你看懂这其中的门道没有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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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靠着真皮椅背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香菸，顺手递给俞济时一根。
「那四个师在江北打得很惨，外围阻击战填进去了一半的人命。」陈默划了根火柴，先替俞济时点上，接着给自己点燃，「我看重的，是他们留下来的那些老兵骨干。只要武器弹药补足，修整半个月，拉出去就能直接打硬仗。」
俞济时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圈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「你能看到兵员的价值，这说明你是个合格的总司令。」俞济时把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边缘，「但在政治这盘棋上，你还是看得不够深。」
陈默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，眉头微挑，虚心求教。
「还请舅舅明示。」
「你只看到了老兵，却没有仔细去琢磨那两个军的底细。」俞济时弹了弹菸灰，目光显得格外清醒，「第八十六军是贵州地方部队，第九十一军是河南地方部队。杂牌中的杂牌，军政部那些老爷们向来是不拿正眼看他们的。」
俞济时转过脸，看着陈默。
「据我所知，第九十一军那两个师，也就是第六十三师和第一百九十四师，在会战末期因为防线被突破，他们的主官已经被军委会按军法降职处理了。」
听到这句话，陈默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，脑海里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，将之前所有的疑云全部照亮。
主官被降职处理！
这意味着这两个师现在是群龙无首的状态！师长的位置是空悬的！
「明白了？」俞济时看着陈默的反应，欣慰地点了点头，「校长为什么放着那么多中央军残部不给你，偏偏把这两个没了主官的地方师塞进你的盘子里？」
陈默深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，长长地呼了出来。
「校长用心良苦，学生受教了。」陈默将燃尽的菸头按灭扔出窗外，身姿坐得越发笔挺。
「所以，下午去向委座辞行的时候，嘴巴放甜一点。」俞济时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，「这第二期抗战，你的担子还重得很。」
下午三点，南岳行辕官邸。
不同于前几日开会时的威严冷肃，校长的书房里点着檀香，气味清雅。
陈默和俞济时在林蔚的引领下走进书房，并肩立正，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。
「委座。」
「校长。」
校长穿着一身长衫，正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字。听到声音，他没有立刻抬头，只是将最后一笔写完，这才把笔搁在笔洗上。
「坐吧。」校长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，走到藤椅旁坐下。
陈默和俞济时走到侧面的沙发前，端端正正地坐下，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。
「各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你们俩倒还算懂规矩，知道来看看我。」校长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目光落在陈默身上，「谦光，这一仗打完，外面风言风语不少，都说我把最好的家底全给了你，你心里有没有觉得委屈？」
陈默身子往前倾了倾，语气诚恳。
「学生不委屈，学生手里的枪炮是校长给的，战功也是校长教导有方。别人怎么说，学生管不着，学生只认一条，谁来犯我中华，学生就拿他的人头来向校长复命。」
校长听到这番话，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。
「你小子，出去带了这么久的兵，这说话的功夫倒是长进不少。」校长放下茶杯，摆了摆手，「行了，今天不谈军务。」
校长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，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家长看着自己的子侄。
「算算日子，秋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，现在得有半岁了吧？」
听到妻子和孩子的名字，陈默那张冷峻的脸上，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柔情。
「是，前线战事吃紧，学生不敢分心。」
「国事要管，家事也不能全抛在一边。」校长转头看向林蔚，「蔚文，给军令部去个条子。准陈默和良桢半个月的假，让他们俩回山城好好陪陪家人。」
「对了，顺便把这个也拿回去。这两把长命锁是我让人盯着制作的，战事吃紧也就忘了让夫人带回去。刚好这次你俩回去就当个出生礼物送给孩子们。」
林蔚立刻点头应下。
陈默上前接过两把纯金的长命锁，连忙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「学生谢校长厚爱！」
「快去吧，别让家里人等急了。」校长挥了挥手，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。
离开行辕后，陈默和俞济时没有在南岳多作停留，直接乘车前往衡阳机场。
下午时分，一架军用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，腾空而起，直奔大后方山城而去。
随着主帅的暂离，一切前线的硝烟似乎都被隔绝在了云层之下。
但战争的车轮，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缺席而停止转动。
……
十二月六日，平江县。
初冬的寒风顺着山谷一路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。
平江县城门外的空地上，站着一排排军容严整的士兵。他们披着厚实的黄呢子大衣，皮靴擦得鋥亮，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。
陆明穿着少将制服，双手倒背在身后，身姿笔挺地站在最前方。
张世希站在他左侧，手里捏着一份电文，目光时不时望向远处的公路尽头。
「老陆，这军政部的人怎么磨磨唧唧的？」李文田粗壮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，大皮靴在结着白霜的泥地上跺了两下，嘴里喷出一口白气，「总司令在南岳给咱们挣了这么大的脸面，今天发个嘉奖令，还得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