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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骁听到这一安排时，整个人脑子都懵掉了。
跟着团长当兵三年，他并非第一次被安排去战场，但，没有哪次令他的心情像此刻一样沉重。
因为团长的脸色很难看。
陆凛要去开会，临出门前只拍了拍他肩膀，他能看出团长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心情。
团长让他有啥事尽快去办。
陈骁在值班室里愣了片刻，眼前准备写光荣信的草稿纸摊开半晌。
最终，他攥紧兜里的手绢，开车出门去了。
红星厂里，于丽娜正在广播室写稿子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，紧接着便是科长张德功的声音：“小于，门外有人找！”
“来啦！”于丽娜放下钢笔快步去开门，四目相对，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陈骁！
“陈……陈同志？！”于丽娜小脸瞬间就红了！
她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，紧张地问：“你，你咋来了？是淼淼姐……林，林工找我有啥事？”
陈骁怔怔盯着眼前可爱像红苹果似的小姑娘，沉默片刻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干干净净、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。
于丽娜立刻反应过来，小脸更红了，她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的手绢咋在你那呢？我以为丢了……”
“咱昨天在团长家做游戏，我也不知道咋就揣我兜里了……”陈骁的声音比于丽娜大但也有限。
“我，给你洗干净了。”陈骁认真地说，“还给你。”
于丽娜心中一怔，她下意识地问：“陈同志你是来办事的吗？要是为这个手绢……倒也不用单独跑一趟，下次可别这样了，我不急用的……”
陈骁默默盯着自己的鞋尖，片刻后，他忽然鼓起更大的勇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色的、简简单单的发卡来，那发卡上是一只明艳的小蝴蝶。
少年的脸涨得通红，说话时小心翼翼还带上了些颤音，他根本不敢抬眼去看眼前的少女，只盯着鞋尖说：“不是的，这个，给你。”
于丽娜蓦然睁大眼睛，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，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，忽忽悠悠连脑袋都开始眩晕。
这是……陈哥，送她的……礼物？
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！
“为啥……”她忐忑地问，生怕自己会错了意。
可她和陈哥，也没有熟悉到会被他送发卡的地步吧？
所以这个……她真的可以收下吗？
陈骁轻声解释：“上次在团长家闹洞房，我送你回来的时候……你给了我两个苹果，这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
他急到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，可是他更清楚有些话不能现在说。
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团长会从边境回来之后才和林工去相亲，他在团长身边耳濡目染，他想表达自己朦胧的心意，却不敢，更不该在此刻。
于丽娜的表情似乎有点失望，她还以为这是陈哥特意送她的。
所以，只是两个苹果的谢礼吗？
瞬间她失落到极点，声音颤颤的有点想哭。
“谢谢，但，只是两个苹果而已，你……你还送我回来了呢……”于丽娜甚至不想收这个发卡，怕自己看到会难过。
只是两个苹果而已，哪值得他特意买个小发卡送给自己……
“我不要了，谢谢陈哥，你……你留着送别人吧。”
于丽娜小脑瓜一团乱，一句“陈哥”忽然脱口而出，瞬间崩溃的更想哭了。
陈骁抿起嘴唇沉默半天，片刻后，轻声说：“这是我在京市特意给你买的。”
这句话他说的飞快，快到于丽娜都差点没听清。
陈骁抬眼，见娜娜已是瞠目结舌，他红着脸催道：“你收着。”
于丽娜的小心脏瞬间如同坐上了云霄飞车。
所以这是陈哥从京市给她带回来的礼物？
所以陈哥在京市也是想着她的！天呐！
于丽娜双手捧起，陈骁珍而重之、小心翼翼地将发卡放在她的掌心中。
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有些汗湿的掌心，两人心头像同时揣了两只同频的小兔子，险些没一块蹦出来。
于丽娜喜不自禁，甜甜地笑着说：“谢谢陈哥！谢谢你想着我！那下次我还给你带苹果吃！”
“好。”陈骁轻声答应，“我先回去了，等下次……”
等下次，要是能有机会就再见面。
***
039团，傍晚。
林淼左等右等都不见陆凛来接她下班，她心中有些奇怪，便自己背了挎包出门去找。
岂料路上忽然看到赵锐拎着老大一袋子糕点水果奔着他们这边来了。
林淼顿时一脸坏笑：“哟，上午吵架下午和解？你说你何必的呢？有啥话不能好好说，天天跟个火药桶似的。”
赵锐破天荒地没反驳，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，轻声说：“那我找一下亚男同志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林淼顺势问了一嘴，“对了，你见你团长没？”
“团长……”赵锐顿了顿，“他好像在指挥车里待着呢，下午训练完，他就一直在里面。”
说罢，赵锐步伐匆匆地走了。
林淼心里觉得诧异，便一溜儿到了训练场上，那熟悉的地方果然停着一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坦克车。
陆凛坐在车中，借着车内昏黄的灯光，光荣信上的字改了又删删了又改，半天没写出完整的句子。
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噩梦般席卷他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害怕，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茫然。
他真做梦都没想到，有一天居然还会奔赴南疆战场，他太清楚那里的仗有多难打了。
无论林淼怎样帮他们加强装备，无论他提升多少次信心，可他依旧无法将那血染的一幕幕从脑海中驱散出去。
陆凛强撑着没表现出任何端倪来，只是他作为全团唯一一个曾经亲历南疆保卫战的人，他得告诉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们，等待他们的是怎样严酷的环境。
北方边境的国境之战固然惨烈，在那里他们面对的是钢铁洪流的对抗，是现代化程度极高的苏军，是降维打击的火力与技术劣势，是数以千计的坦克对撞，是大兵团纵深穿插的毁灭打击。
但这些在林淼到来之后，都将随之被缓解，因为他们的装甲有了翻天覆地的武装。
而且于他而言，更直接的感觉是——国运之战，生就是生，死就是死，痛快得很，打起来一点都不憋屈。
可南疆截然相反，他们装甲兵在里面完全是有劲儿使不出，那帮南越兵如跗骨之蚁没完没了，他们挖沟灌水四处搞阵地战，一个高地要反反复复的争夺！
车轮般的消耗，憋屈的地形压制，拼的就是他们的血性、步炮协同的精细度和后勤保障的极限。
当然，林淼同样在这些方面给予了他们最大程度的加强，这一点他不可否认，也不胜感激。
但他也很清醒的意识到，这些加强在南疆很有可能无力施展，在南疆，他必须承认，他们甚至有赌运气的成分在。
在北方边境，他一炮轰出去就是轰出去。
而在南疆，他可能被密林和高地压制的，连炮口都抬不起来！
陆凛深吸一口气，迫使自己平静下来。
他安安静静地写信，嘱咐家里，如果他没能在南疆回来，请家里务必要把林淼当成亲女儿、亲孙女来看，给她一个完整的家。
如果……林淼在他牺牲之后有了同样待她好的另一个人，他希望家里帮她把好关，也希望家里能让她有娘家般的依靠感。
陆凛写不下去了。
他又一次深呼吸，忽然听到坦克外传来砰砰的敲击声，紧接着，一首歌谣晃晃悠悠传入他的耳朵里：
“小兔子乖乖，把门儿开开，快点开开，老虎要进来……”